舞!舞!舞!

“寻找”始终是村上春树小说中的一个主题。无论是《挪威的森林》中的渡边,还是《舞!舞!舞!》中的“我”,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质问自己:“我在哪里?我是谁?”在《挪威的森林》结尾,绿子问主人公渡边,他在哪里。

我现在哪里?我拿着听筒扬起脸,飞快地环顾电话亭四周。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向哪里的男男女女。 我是在哪里也不是的场所连连呼唤绿子。

在这里,迷乱的地理位置显示出渡边迷乱的内心,失去了精神寄托所在的直子无法回返往昔岁月,而现在的自己又将去往哪里,又要抵达何处呢?或许只有当我们也失去了代表着过去的人和物,才能体会这种站在过去与将来之间的空落感。

村上的《且听风吟》《1973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和《舞!舞!舞!》“四部曲”中的“我”,亦有这种寻找中的失落感。寻找一只带斑点的羊,寻找始终未曾出场的喜喜……这类寻找,其实不都是象征着寻找那些迷失的自我吗?略有不同的是,四部曲中的“我”从一出场,就是一类有点怪、空虚无聊的都市人,没有什么值得追忆的。于是小说从一起笔就浸染着已经渗透进日常生活中的孤独感。《舞!舞!舞!》开篇写道:

这里是哪里?无须问,答案早已一清二楚:这里是我的人生。若干事项、事物和状况。其实我并未予以认可,然而它们却在不知不觉之中作为我的属性而与我相安共处。旁边有时躺着一个女子,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自己并未栖身于任何场所。

即使已经拥有俗世的家园,但是使我们成之为人的精神该栖身何处?村上问道。为此,他不惜让在路上的主人公走向潜意识,如《末世异境》一文中在冷酷异境里生存的“我”;或者让主人公走向梦境或虚幻世界,如四部曲的“我”,《奇鸟怪状录》中的“我”,他们的最终走向可谓都是“虚幻”。

虚幻总归是虚幻,寻找到的最终结果即使为虚幻,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于是寻找便成了没有尽头的、聊以自慰的最终目的。一个又一个“我”便在不断寻找,不断体验空虚。当整个都市以比特节奏在因特网上狂舞着,村上笔下的寻找者们在21世纪的行为则成了“浏览!浏览!浏览!”——由一个链接转向另一个链接,却不知可以让心灵停驻在何处。于是,现代人便如同穿上红舞鞋一样,永不停歇地狂舞着、旋转着——直到世界终日。但是到了那里,我们就能找到迷失的自我吗?在《末世异境》的篇末,“我”在失去自己的影子之后感慨到:

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被遗留在宇宙的边上一样。我已经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什么地方也不能回了。这里就是世界的终点,世界的终点不通往任何地方。

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在获得智慧和自由的同时,却也获得了羞耻感。孤独与恐惧伴随自由和智慧而生,这似乎意味着从原始社会到今天,随着人类自由和智慧的增加,我们反而会觉得日益孤独。

村上小说中的主人公们都是极度自由的,拥有寻找的权利和诉求情感的可能。可是他们为什么还是只会感到孤独呢?为什么他们只能为寻找而寻找,为获得自我而让自我迷失,只能选择“舞!舞!舞!”的存在方式呢?这种悖论多么像埃里希·弗罗姆(Erich Fromm)所说的“逃避自由”现象。现代工业社会在让人进一步掌控大自然的同时,也导致了人们的孤独感、空虚感和自卑感。就像亚当和夏娃揭示的人类生存悖论一样,人可以自由地面对他人,但在拥有自给自足的能力的同时,也伴随着与自然的断绝,经常要直面尖锐的利益冲突。

为了避免孤独,人们索性逃避自由,放弃个性,回归群体,如法西斯主义、集权政府,从而获取安全感。《奇鸟怪状录》中,“我”下到井底,苦思三天三夜的片段尤其富有象征意味。“我”可以自由地聆听与诉说,却放弃交谈,走不出心中的“井”、现实的井,仅仅是将自己封闭于井底。

在村上笔下,主人公们就是这么一群很真实、很空虚的小人物,被高度工业化的社会掩蔽着自我,既然不想依靠政治与技术筑成的都市巨壳,那么,当然很难真正摆脱无意义感,于是只好不停地“舞!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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