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博科夫的卡片

艺术无非是制作一种形式,将生命装在里面;作家无非是创作一个世界,用自己的规则来搭建。有些作家搭建世界时,习惯从一个又一个俗词开始;而有些作家则习惯拼接一张又一张卡片。俗词是概念、套话、冗语;卡片则是印象、情绪、生命。

如果要评选一位20世纪最伟大作家,纳博科夫必然当选。他是那类作家中的作家,才华横溢,公认文体大家,一生特立独行:“我不属于任何俱乐部或团体,我不钓鱼,不烹饪,不跳舞,不吹捧同行,不签名售书,不签署宣言,不酗酒,不上教堂,不做心理治疗,不参加示威游行。”

同样,如果要评选一位20世纪最热爱卡片的作家,非纳博科夫莫属:

BBC:您怎样进行写作?您的创作方法是什么?

纳博科夫:我现在发现索引卡片真的是进行写作的绝佳纸张,我并不从开头写起,一章接一章地写到结尾。我只是对画面上的空白进行填充,完成我脑海中相当清晰的拼图玩具,这儿取出一块,那儿取出一块,拼出一角天空,再拼出山水景物,再拼出——我不知道,也许是喝得醉醺醺的猎手。

不仅纳博科夫热爱卡片,钱钟书也如此。

钱钟书善于从笔记小说、诗词中取证据与正典映照。他的笔记从来断断续续,不注重所谓思维体系,更注重鲜活证据,一生积累卡片或读书笔记近十万张,所以他曾言道:“积小以明大,而又举大以贯小;推末以至末,而又探末以穷末;交互往复,庶几乎义解圆足而免于偏枯,所谓阐释之循环者是矣。”

纳博科夫们这类超一流作家为什么偏爱使用卡片来写作?卡片写作背后的认知科学原理是什么?

我们可以从一位作家写作的基本流程来梳理:阅读、写作与修改。首先,用卡片来组织阅读心得,能帮助作家们更好地记忆;其次,用卡片来写作,能够帮助作家们提升创意密度;最后,基于卡片修改文章,能够改善作家们的远距联想能力。

首先,为什么写读书卡片会更容易提升记忆?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在这里,需要介绍认知科学最新研究进展,超出多数人常识的一个原理:必要难度。

如果我们将人的大脑粗陋地比喻为一块硬盘。假设你的每次记忆,都是往这块硬盘中写入内容。我们可以近似地将人的记忆想象成无限容量,但是这些硬盘上的资讯会相互竞争。人的记忆有两种基本机制:存储与提取。认知科学近些年来研究区分了人们记忆竞争时的两种不同类型:存储优势(storage strength)和提取优势(retrieval strength)。以前,人们常识以为,记得越快,就是学习效果越好,简而言之,存储越容易,提取就会越快。但是近些年,最新实验发现与常识相反的结论:存储与提取负相关。

也就是说,存入记忆容易,提取出来会不容易;反之,如果你有些吃力地存入,那么,提取会更牢。比如,我们的常识是要在课堂上记笔记。但是必要难度原理建议,别在课堂上记笔记,老师边讲边记笔记,你会听得太明白,写入太容易,但是大脑那块硬盘未来会不易提取出来。过些日子,多数遗忘。反之,如果我们略微增加一下写入难度,比如晚上回到宿舍或者第二天再写笔记。这样未来提取会更容易。也就是,你有些困难地存入,会记得更好并真正学会。

卡片笔记这种方式,帮助了纳博科夫与钱钟书们更好地记忆。

钱钟书、纳博科夫这类作家,无不是通过自我修炼,无意中掌握了必要难度原理,所以,他们往往不会当时写笔记,而是时隔几个小时左右,再回去默写读书笔记或者写日记。在2013年,认知心理学家们联合审查了十项流行的学习技术,发现不少普遍流行的学习方法,如概述材料、标记、关键词助记、图像辅助学习、重读,仅在特定情境下有效,或者效果很差。相反,基于卡片的记忆回放方法,对不同年龄不同情景都普遍有效。

                       col 1                             :------------------------------------------------------------: ![心智](http://img.caixin.com/2015-06-26/1435305930010574.jpg)

卡片是更大、更便于记忆、更有意义的一个组块。

其次,用卡片来写作,为什么能够帮助作家改善创意密度?这是善用了大脑的特点。一般作家会摊开一个长长的Word文档,纳博科夫眼前则是小卡片。同样的心力,前者会将其分散到3000字上,后者则聚集在更少内容上,创意密度更大,所以纳博科夫的文章常常妙语连珠。

纳博科夫将自己的才华与心力,压缩到一张小小的卡片中;与之相反,平庸作家则挥霍才华,将原本一张卡片的内容,稀释到一本又一本书上。

作家拖稿,举世公认。阿兰·德波顿曾说:“当作家无所谓文章写得好不好,而是怕交不出稿子时,他们才开始动笔。”如果作家启动写作的思路有“我要写一本书”与“我要写好一张卡片”。显然,两者的认知负荷大不一样,后者更容易打破行为瘫痪,避免写作拖延。

最后是修改。作家如建筑师,用词汇去设计斑斓多彩和形式各异的建筑。当你将作家理解为建筑师,你就明白,为何每次盖房子,比起从和水泥等粗活干起,直接用预制材料来搭房子会更快更稳。普通人每次写作在干粗活,纳博科夫等则是拼接卡片。

我们的大脑,一方面先天具备贪婪的模式处理能力,当看到一幅未完成的、缺了一条边的正方形,我们会试图补上;然而另一方面,创作性却常在于远距联想能力。好作家应当创作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纳博科夫如是说:“想象是记忆的一种形式。意象取决于联想的力量,联想则由记忆提供和促动。”所以大脑的模式处理能力与创意需要的远距联想能力,构成了写作的基本矛盾。

当纳博科夫修改稿件时,打乱不同卡片顺序,在玩一个以卡片为基础的拼图游戏,而常人修改稿件时,还是在一个词汇、一个句子地修改。相对一般写作者来说,纳博科夫们从词汇到卡片,再一次,激发了远距联想能力的可能性。

所有上述认知科学原理:必要难度、创意密度与远距联想能力,都反映了认知科学的一个基本原理:组块。在认知科学中,为了方便记忆,我们把一些需要记忆的东西加以分类或加工使之成为一个小的整体,就称之为组块。相对传统写作的“词汇”“段落”来说,卡片就是更大、更便于记忆、更有意义的一个组块。对它来进行记忆、创作与修改,而非对最原始的词汇进行记忆、创作与修改,是超一流作家们普遍掌握的写作秘笈。

下一篇文章,我将讲述如何利用软件,再现超级作家们的卡片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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