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文学——认知写作学二期毕业典礼致辞

夏雨微凉,竹隐深处,忧伤欢乐,我谈文学。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中国是一个忧伤的国度,中国文学是一种忧伤的文学。自圣经开篇的西方史诗侧重叙事,由诗经开篇的中国诗学侧重抒情。喜怒哀乐,忧疑惊恐,人有七情,中国文学侧重的哪种情绪?—— 忧伤。

宇文所安在《诺顿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中,将《诗经》列为中国文学的源头。回溯《诗经》,「心之忧矣」在《诗经》中重复表达了 27 次,沔彼流水,心之忧矣;载离寒暑,心之忧矣;绿兮衣兮,心之忧矣;衣裳楚楚,心之忧矣;载起载行,心之忧矣;明明上天,心之忧矣……

即使将它排除在外,《诗经》中也有近 40 个词汇来诉说忧伤。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这种句式就像「心之忧矣」一样,在《诗经》中反复出现。整部《诗经》中近十处,忡忡、惙惙、伤悲。那么,见了君子之后,又会如何呢?—— 依然不快乐。「既见君子,我心反侧」这是《诗经》中另一句经典: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见到君子之前,不快乐;见到君子后,痛并快乐。为什么?一个民族的文学史就是一个民族的社会生活史,也是一个民族的灾难史。正是整个汉族生活形塑了华裔的语言习惯与文学偏好。正如谭其骧老先生所言,汉族是一个深受洪水影响的民族。直至 1998 年,湖南依然会洪水茫茫,灾民百万。在这样水患频发的国度,百家争鸣,选择儒家——那批最早操持礼仪,治理水患的人成为必然。

中国文学,从此摆脱不了忧伤——气盛则言辞皆宜;修辞以立其诚。瓦注盆倾,绝望时刻,那些诗句,令你我看见光明。五千年前的《答夫歌》,今日读来,依然奇妙。悠悠的河边,水哗哗地涨;你在这头,明早醒来;要过河呀要过河;夜已深了,吹牛打屁完了,你睡了啊,打呼啊打呼。时光那头,没短信啊没网络。那位五千年前的女子,整理完行囊,对着月光,念叨:

其雨淫淫

河大水深

日出当心

这样的国度,即使谈论欢乐,那也是忧伤的。「如今正好同欢乐,君去容华谁得知」。快乐之后,转为消沉。这样的诗句,竟然出自纵酒当歌,一饮三百杯的李白。中国古典文学中,谈论欢乐的诗句有数千条。快乐不快乐,你我始终忧伤。再看看白居易 ——「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臾老到来」。 「人生不得长欢乐」,后面又马上接着「年少须臾老到来」。

再来看看「欢乐难再逢,芳辰良可惜」。这句同样做了一个小小的转折。大家可能猜不到,这是唐朝李世民写的。一代天骄,远见卓识,合纵连横,以弱胜强。但这句诗和李白、白居易的一样,华族的欢乐总是与忧伤而行。

中国文论谈到文学品味,同样与忧伤同行。「欢乐苦短,忧愁实多」语出晚唐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他将中国诗歌的风格分成 24 种,其中一种是「旷达」,按理应该表达快乐的情绪,但你会发现,依然还是忧伤: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尊酒,日往烟萝。花覆茆檐,疏雨相过。

倒酒既尽,杖藜行过。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面朝深渊,看见光明

南山是一座什么样的山?陟彼南山 —— 这是《诗经之采薇》;南山峨峨 —— 这是《二十四诗品之旷达》。欢乐苦短,忧愁实多,幸好,有了文学。从《诗经》一开始,那些在山洪暴发,生死病老,骨肉分离时,手足无措的古人们,无力抵抗,却试图看见光明。而这光明,就是那口口相传的「南山」呵。

面朝深渊,看见光明。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类也许当下无力抵抗,但却可以发明文学来处理那些人生不如意。认知写作学斐然大观,博涉成趣,在所有知识点中,最想跟各位分享的是三句话。

万事万物,最小先行

生者百年,相去几何。生命如此短暂,矻矻当年,我们却又追求「悠悠万世」,于是,我们不得不用「最小」来理解世界。「最小」成了中国民族文化中非常优秀的传统,儒家甚至被梁启超称之为「一句话口号儒家」。这就是认知写作学的主干:最小模型、最小故事与最小行动。

在课程之初,我给各位同学提了一个问题,什么是「人类的三个最小故事」?结果,没有一个同学的回答接近我的答案,今天可以再次提醒各位。人类的最小故事与我们与世界交互方式相关。一个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世界;一个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世界;一个是我们真实生活的世界。「元始,上帝创造天地。地乃虚旷混沌,渊际晦冥,上帝之神煦育乎水面。上帝曰,宜有光,即有光。」西方圣经如是描述人类初始,同样,试看中国神话如何描述人类起源:

《山海经》中的最小故事

事件 1:伏羲和女娲是兄妹关系。

事件 2:天降洪水,兄妹俩爬进一个大葫芦里,躲过劫难。

事件 3:两人结婚,繁殖人类。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家人死去,原本是兄妹,现在流离失所,不得不向生存妥协,结婚生子。这个故事以最小故事的形式,在中国不同民族文化中以不同变式反复出现。 有时是葫芦,有时是石龟;有时是占卜结婚;有时是捏泥人再殖人类。它们共享了同一个「最小故事」原型。

人类非常聪明,既然天降洪水,无法对抗,那么为何不选择采取其他手段,来应对不可抗力呢?这种悲伤用故事形式表现出来后,反而具备一种美感,原本不可传播的私人隐私变为可传播的民族记忆。

一切皆卡片

如果说「最小」意味着降低预期。灾难来了,我与家人无法抵抗,正常现象,但我可以心怀南山;灾难过后,我依然在,登上南山。那么,卡片是人类给自己在洪水来临时造的诺亚方舟。人类用卡片封装世界。

依然拿《诗经》举例,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因为所处角度不同,你我可以用不同的视角理解世界。比如一位编程大师之于编程新手,大师发明新的抽象世界的编程语言;新手面向过程编程,只会按照世界当前展现的逻辑来处理 1+1=2。

同样,一流作家与写作新手也在不同世界处理文字。一流作家不是在字词级别进行抽象,而是在组块、组块、组块层级进行抽象,观察世界。为了解释这一种抽象,我已经给各位同学介绍了大量认知科学术语,比如「框架」、「意象图式」、「基本层次范畴」、「空间隐喻」。当记忆外部化与概念具象化,最终就变成卡片。在一个如此复杂的世界,你可以利用信息抽象级别更高的思维来理解这个世界;你可以用卡片来封装这个世界。你会发现,写作新手写不出这种句子:

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倾城之恋》

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沉香屑》

从此,这个世界因此属于你。你不再飘零无所依,整个世界都安坐于心中。

时空变形,创作意义

我们已经知道用「最小」去降低预期;我们也知道用「卡片」去封装世界;然而,我们依然会发现,有的世界稳健可靠,趣味洋溢;有的世界乏味无趣,无聊透顶。多数人的世界是从重点幼儿园、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一路到重点大学,最后进入重点机构。这是人类进化带来的习惯社会规范。但有趣的人完全偏离了这一套社会规范,最终创造了自己的意义。

如何创造意义?—— 时空变形。文学是人学,语言是对生活的映射。身体不是认知的外在,而是认知的本身;语言不是思想的外衣,而是思想本身;修辞不是雕虫小技,而是发现感觉,创造新型认识,乃至人生意义。

时空变形为什么如此重要?当你还在妈妈子宫时,你就学会了容器隐喻;剪掉脐带时,你就掌握了联系隐喻。世界万物,空间先行。只有空间隐喻是不需要进行认知加工,你的身体已经告诉你什么叫做空间。然后基于空间隐喻延伸出一切隐喻,我们借助隐喻来理解世界。

你所习惯的时空相处方式构成了你的安全感来源。成年后,你甚至完全忘记了这套东西的存在。然而,伟大的作家并非如此。正如海明威调侃的一样,「伟大的作家必然有一个不幸的童年」。伟大的作家童年时往往与正常人不一样,从而成年后更容易诱发出不一样的「时空模式」。比如,普通人习惯的比喻是用具体的来比喻抽象的,但张爱玲善于用同一类东西比喻同一类东西: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十年八年是指缝之间。而年轻人,三年五载是一生一世。——《半生缘》

三年五载是一个时间范畴,一生一世也是一个时间范畴,它最终构成了一个优雅修辞。你看,对于年轻人来说,三年五载就是一生一世,这就是意义。

窗外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金锁记》

恐怕没有人想过可以用太阳来比喻明月,但是张爱玲善于熟悉「时空变形」这种手法,她用反常的比喻,即太阳来比喻明月,这样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好处呢?当你读到这样的句子,大脑不需要过于复杂的认知加工,即使你细细品味这个句子,它逻辑上有问题,但你的身体会告诉你,它就是一个奇妙的修辞,就是会带来不一样的意义。

小结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中国,一个忧伤的国度。如今正好同欢乐,君去容华谁得知 —— 这是李白;人生不得长欢乐,年少须臾老到来 —— 这是白居易。即使是李世民,也曾叹道:欢乐难再逢,芳辰良可惜。我们的欢乐,总是与忧伤同行。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反侧。正是文学,将忧伤处理为美,最终流传在篝火旁,酒肆间,书香上。

感谢各位同学一路相伴,预祝大家人如玉,笔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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