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练习:如何成为有趣的人

生活平淡,因此追逐激情;人生乏味,所以向往有趣。然而,有趣有真假之分,什么是真正的有趣人生?文学和写作可以怎样帮助你成为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

哪些人是你心目中有趣的人?在不同时期,回答大不一样。当你在 18 到 24 岁的时候,埋头苦学的你会觉得弹吉他的美少女,篮球场上耍酷的帅哥最有趣。倘若你不幸呆头呆脑,那时的你算不上有趣。不过如果你的名字叫做「王小波」呢?恐怕答案不同。

王小波堪称文艺青年们心目中的有趣代言人。但是在他哥哥王小平眼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小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经常闭目塞听,露出一副呆呆的表情,站在同龄儿童中间,十足是个异类,使人怀疑他的脑袋是否有毛病,连我姥姥和我妈都管他叫傻波子。」

小时候的王小波,在哥哥眼里,难以称之为有趣。直到二十五岁,王小波小说手稿《绿毛水怪》在朋友圈中广泛流传,王小波的有趣气质初现。到了三十岁时,王小波开始撰写小说《黄金时代》。这一写,几近十年。三十九岁时,《黄金时代》获第十三届《联合报》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王小波成名作诞生,才正式踏上自由撰稿人之路。之后在生命最后短短五年,给华语世界留下璀璨作品,也给文艺青年们留下了竞相引用的「有趣金句」:

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低: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所愿,我的一生的就算成功。为此也要去论是非,否则道理不给你明白,有趣的事也不让你遇到。

人生曲线

回头看看,什么样的人,称之为有趣?小时候的王小波可以称之为有趣吗?小屁孩。二十五岁的王小波呢?有点意思了。三十岁的王小波呢?很有趣了。那么,是什么将一个有趣的人与无趣的人区分开呢?人生四季,春夏秋冬,生老病死,发展心理学把人看成一条生命曲线。 这条人生曲线始终有两种力量博弈。

第一种力量是「人格发展」(personality development),人格发展就是你将自己区分于他人。比如人人都会觉得王小波和多数人性格大相径庭。他哥哥多处使用「异类」一词来悼念王小波。当一个人生活乏味,去世后,我们只能用他的职业、官方身份来纪念他,那么,他的人格发展可能做得不够好。

第二种力量是「社会性发展」(social development)。如果说人格发展是你何以成为自己,那么,社会性发展就是指你如何与他人交往,如何与世界相处。王小波十二岁时,一篇作文被选为范文,在学校广播,语文老师颇为欣赏他的写作能力。多年后,王小波依然对此事印象深刻。即使是王小波这样的异类,假设他在25岁时,没有遇见李银河;假设他在三十九岁时,《黄金时代》没有获奖,那么,我们可能会错失一个文学天才。

人是孤独的动物,也是社会的动物。你的一生,就在人格发展与社会性发展两种力量博弈中,慢慢地从婴儿到成年,从成年到老去,画出一条人生曲线。两种力量彼此纠缠,错落起伏——在少儿时期,父母护翼下,人格发展成为主流;在青春期与成年初期时,你更渴望社会认同,同辈群体影响打败父母教养;人到三十,结婚生子,人格发展再次提上日程,中年危机或第二次青春期危机来袭。

有趣的人呐,在于偏离。 社会规范约束了你的行为,多数人波动有限。去世时,我们会用「一位兢兢业业的公务员」或者「一位为家庭奉献一生的家长」来纪念,我们却会用「历史上独特的一个人」来纪念王小波。那些有趣的人,偏离社会规范平均值更大。有些年轻人追求的有趣看似政治正确,却偏离不够有力。今天社会流行间隔年,那么我就一定要离职旅游;明天社会流行斜杠青年,那我就边上班边卖货。

有趣的人呐,在于内在动机。你偏离社会规范,究竟是往哪个方向?是什么将一个有趣的人与无趣的人真正区分开呢?长相?财富?地位?学历?并非如此。拿王小波举例,三十岁大学毕业,三十九岁成名作问世。之后四十五岁离世后,大陆追捧。不过王小波在世时,在意过名利这些吗?他始终更在意的自己是否有进步。成名作问世后,他感叹道:「写出《黄金时代》之前,我从未觉得自己写得好。」

有趣的人呐,在于风格。真正的有趣是长期的偏离,固化下来的风格。并不是王小波到了 39 岁时,突然心血来潮,开始变得爱读书爱写作,看似呆头呆脑。小时候的王小波是那样;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九岁、四十五岁的王小波还是那样。真正有趣的人,在人格发展与社会性发展长期博弈之间,会取得平衡。反之,假装的有趣,它并不稳定,随意波动,常常是心血来潮,虎头蛇尾,追逐潮流。

风格种种

中国古典文学之道讲究「文如其人」。那么,如何成为有趣的人,文学可以给你什么启发?试看三个作家的例子:海明威、张爱玲与余光中。海明威凭借《老人与海》拿下 1954 年诺贝尔文学奖。西方文学推崇海明威风格:用词简洁、语言朴素、意象清新。《老人与海》是巅峰之作,试读开头:

例1 海明威的风格

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e had gone eighty-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In the first forty days a boy had been with him. But after forty days without a fish the boy’s parents had told him that the old man was now definitely and finally salao, which is the worst form of unlucky, and the boy had gone at their orders in another boat which caught three good fish the first week. It made the boy sad to see the old man come in each day with his skiff empty and he always went down to help him carry either the coiled lines or the gaff and harpoon and the sail that was furled around the mast. The sail was patched with flour sacks and, furled, it looked like the flag of permanent defeat.

这一段句子活泼生动,重读音节与非重读音节交错出现,推动文章节奏缓缓向前。《老人与海》问世后,广受好评,译本林立。张爱玲、余光中先后于 1954 年、1957 年翻译,两人译作开篇如下:

例2 张爱玲与余光中的翻译

张爱玲:他是一个老头子,一个人划着一只小船在墨西哥湾大海流打鱼,而他已经有八十四天没有捕到一条鱼了。在最初的四十天里有一个男孩和他在一起。但是四十天没捕到一条鱼,那男孩的父母就告诉他说这老头子确实一定是晦气星──那是一种最最走霉运的人──于是孩子听了父母的吩咐,到另一只船上去打鱼,那只船第一个星期就捕到三条好鱼。孩子看见那老人每天驾着空船回来,心里觉得很难过,他总去帮他拿那一卷卷的钩丝,或是鱼钩和鱼叉,还有那卷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打着补丁;卷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像永久的失败的旗帜。

余光中:那老人独驾轻舟,在墨西哥湾暖流里捕鱼,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鱼不获。开始的四十天,有个男孩跟他同去。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捉不到鱼,那男孩的父母便对他说,那老头子如今不折不扣地成了晦气星,那真是最糟的厄运,于是男孩听了父母的话,到另一条船上去,那条船第一个星期便捕到三尾好鱼。他看见老人每日空船回来,觉得难过,每每下去帮他的忙,或拿绳圈,或拿鱼钩鱼叉,以及卷在桅上的布帆。那帆用面粉袋子补成一块块的,卷起来,就像是一面长败之旗。

同样的原文,不同的译法。试对比如下:

张爱玲 余光中
他是一个老头子,一个人划着一只小船在墨西哥湾大海流打鱼 那老人独驾轻舟
而他已经有八十四天没有捕到一条鱼了 仍是一鱼不获
那男孩的父母就告诉他说这老头子确实一定是晦气星 那老头子如今不折不扣地成了晦气星
那只船第一个星期就捕到三条好鱼 那条船第一个星期便捕到三尾好鱼
或是鱼钩和鱼叉,还有那卷在桅杆上的帆 或拿绳圈,或拿鱼钩鱼叉,以及卷在桅上的布帆
看上去像永久的失败的旗帜 就像是一面长败之旗

张爱玲与余光中译法大大不同,两人各自风格明显。张爱玲文本宽松,译后 225 字,余光中的文本紧凑,译后 192 字,两者相差 15% 。张爱玲用词通俗,侧重刻画细节,余光中用词典雅,好用四字。张爱玲是「一个人划着一只小船」,余光中则是「那老人独驾轻舟」;张爱玲是「没有捕到一条鱼」,余光中则是「一鱼不获」;张爱玲是「三条好鱼」,余光中则是「三尾好鱼」;张爱玲是「永久的失败的旗帜」,余光中则是「长败之旗」。

张爱玲句式多变,善用流水句。什么是流水句?它是最能体现汉语口语特点的句式,一口气说几件事,中间似断似连,一逗到底。余光中在句式上追求对称,讲究平仄,尽显中文铿锵之美。比如张爱玲的翻译是「他总去帮他拿那一卷卷的钩丝,或是鱼钩和鱼叉,还有那卷在桅杆上的帆」,余光中的翻译则是「每每下去帮他的忙,或拿绳圈,或拿鱼钩鱼叉,还有那卷在桅杆上的帆」。两位一流作家展现了中文不同角度的美。

风格练习

人生好比写作,同样命题,有的人会老老实实地按照考试规范去写;有的人会坚持风格练习,一旦习得,不舍不弃。每一种风格各有长短。张爱玲的风格简洁平淡,流畅自然,注重细节,句式通俗,口语生动,这种风格擅长小说,张爱玲的小说堪称一绝,被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极力推崇。

例3:张爱玲的小说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倾城之恋》开头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金锁记》开头

张爱玲注重细节的风格在《倾城之恋》、《金锁记》两篇开头尽显无疑。好比翻译《老人与海》,张爱玲是「他是一个老头子」,余光中则是「那老人」。她一定要想方设法加上一个量词。多数作者写完「拨快了」就打住了,而张爱玲一定要加上「一小时」、「十一点」;或「三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一滴泪珠」。

反之,余光中的风格更擅长散文与诗歌。试看余光中的散文名篇《听听那冷雨》开头:

例4:余光中的散文

惊蛰一过,春寒加剧。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连在梦里,也似乎把伞撑着。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连思想也都是潮润润的。每天回家,曲折穿过金门街到厦门街迷宫式的长巷短巷,雨里风里,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想这样子的台北凄凄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个中国整部中国的历史无非是一张黑白片子,片头到片尾,一直是这样下着雨的。

余光中这篇堪称白话文范文,将中文之美用到极致了,「料料峭峭」、「淋淋漓漓」、「淅淅沥沥」、「凄凄切切」;又「天潮潮」、「地湿湿」、「潮润润」;又「惊蛰一过」、「春寒加剧」、「雨季开始」。但从头读到尾,毫不呆板。再读余光中的一首诗歌:

例5:余光中的诗歌

千古诗才,蓬莱文章建安骨 一身傲骨,青莲居士谪仙人 李白追月逆江河 包黑斩龙顺民心 豪气压群雄,能使力士脱靴,贵妃捧砚 仙才媲众美,不让参军俊逸,开府清新 我辈此中惟饮酒 先生在上莫题诗 酒入豪肠 七分化作月光 剩下的三分 啸成了剑气 绣口一吐 就是半个盛唐 —— 《忆李白》

「千古诗才」、「蓬莱文章」、「一身傲世」、「半个盛唐」,一看就是余光中风格!大作家的风格辨识容易。他们的人生也是如此。文学人生,相互纠缠,成就有趣的一生

风格的变与不变

人生百态,有趣不一。有的人不断尝试打破边界,有的人在小镇固守一生。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称之为辩体与破体。辩体坚持传统,破体刻意求新。那么,哪些「变」更容易帮助你形成自己的风格?哪些则是风格中的「不变」?试看案例:

例6:海子的诗歌

黑夜降临,火回到一万年前的火
来自秘密传递的火 他又是在白白地燃烧
火回到火 黑夜回到黑夜 永恒回到永恒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天空
—— 海子《献诗》

划重点:黑夜从大地上升起。正常人只会写成「黑暗笼罩了大地」,天空在上,大地在下,夜色由上之下覆盖大地。但在海子那里,时空关系大不一样,夜色在下,从大地上升起。这首诗歌还妙在「火回到火 黑夜回到黑夜 永恒回到永恒」,妙在同质和重复。如博尔赫斯写的那句 「死了,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更如「让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

再看张爱玲的案例:

例7:张爱玲的小说

戈珊的一枝香烟一直不离手,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香烟使劲揿在他胳膊上。他想甩开她,但是她下死劲揪住了他不放。被烧灼的皮肤丝丝作声。他夺回了手臂,一句话也没说,走了出去。 —— 张爱玲《小团圆》

划重点:他夺回了手臂,一句话也没说,走了出去。 手从内变为外,物不再是物。

再看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的名作《金阁寺》。

例8:三岛由纪夫的小说

金阁已经度过了无数个黑夜,至今仍继续着永无尽头的航行。白天,这只神奇的船满不在乎的抛锚止航,任凭众人观赏;而夜间一到,它便乘四周暗黑之势,鼓起帆一样的额顶昂头出海。 —— 三岛由纪夫「金阁寺」

划重点: 它……昂头出海。 静物变为航行中的船,生动跃然纸上。

这三个案例放在一起,你有什么感悟?这就是伟大作家的必杀技:时空变形。总有一些变,来得更有美感。静变为动,低变成高,下变成上,局部成为整体。你的变,与空间相关,助你形成独一无二的写作风格。

反之,哪些则是风格中的「不变」?前文提及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统计单词长度及出现次数如下:

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使用单词包含的字母,以二个、三个、四个为主。奇怪的是,《诗经》照样如此。试统计《诗经》句型如下:

为什么海明威更喜欢使用四个字母的单词呢?为什么千古流传的《诗经》以四字句为主呢?

看来,从古代的诗人到海明威,他们都遵从同一个写作规律。这就是人类大脑工作的规律。星辰变幻,千年潮起潮落,人类使用的还是那颗大脑。

如果将人类大脑想象为一个简化的输入输出装置,制约这个装置输入输出速率的是工作记忆,它是人类记忆、注意等所有认知能力的瓶颈。工作记忆的容量有限,仅仅能记住四到九个电话号码。而你记忆最舒适的恰恰是四。

不仅仅字词、句子层面如此,篇章层面也如此。从曹雪芹、鲁迅到余光中,一旦他们连续排比超过四个或到九个,就会不知不觉换个写法。如:「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如果连续排比下去,读者容易疲倦。

伟大的作家不懂认知科学,但他的语感会悄悄地告诉他应该这么写。今天借助我开创的认知写作学,我们可以更容易理解写作背后的秘密。

这就是那些不变的——我们生活在互联网时代,大脑却来自石器年代。我们的大脑喜欢模式、喜欢惊奇、喜欢情绪,同时还是个吝啬鬼。

你的风格

法国作家格诺(Raymond Queneau)在《风格练习》一书中,用 99 种风格来描写同一个故事。风格多变,人类能听取多少种声音,就能识别多少种文学风格。风格三千,我独取「古典风格」。

数千年文体风格演化,始终存在古典风格与艺术风格对立。前者追求平易但不平淡,言之有物,又有文采;后者重视写作形式,文学实验遍及题材音韵、节奏句式,穷古今之变。在盛唐是古文与骈文的对立,在清朝是古文与时文的对立,在古希腊则是多尼加风格与西塞罗风格的对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是培根与巴洛克风格的对立,培根文章简短、简明扼要,思想深刻;巴洛克风格繁复华美,带点神秘主义色彩。

莫尔开启了近代英语古典风格写作源头,之后从德莱顿、班扬、笛福、斯威夫特、科贝特、萧伯纳、奥威尔,再到美国怀特,一脉相承。在中国,则从韩愈、柳宗元、桐城派、曾国藩再到毛泽东。

倡导古典风格,也是我的野心:建立自己的道统、学统、文统。什么是道统?以认知科学、行动科学、心灵哲学改造后的新道学体系,用以构建信仰。什么是学统?以五大元学科与高阶模型为代表的人类高级智慧。什么是文统?以中国韩愈、桐城派的古典文体为骨干,兼容西方平克等人的古典文风,提倡简单、清晰的写作风格。

组织翻译《古典风格》、《风格感觉》等书;开创认知写作学,撰写《文心三部曲》系列著作;外加开发写匠等人工智能写作辅助工具,均是我重续文统的尝试。

写作一如人生,表达力求清晰、简单、真实。在人类智慧迷宫中遨游,文理并蓄,美感先行,心灵自由第一,这就是我的风格。那么,你的风格呢?——期待各位同学掌握写作中的变与不变,早日形成你的风格,成为真正有趣的人。

阳志平
2017-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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