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者的品味

品味看似虚幻却实实在在,伟大作家与作协作家,读写的品味,能让你感觉到明显高下之分。就像纳博科夫推崇果戈理,瞧不上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他是一位煽情作家,既笨拙又粗俗。同样,即使是温雅君子钱钟书,在毛姆文名初显时,「以为读了半辈子的书,只能评头论足,却不会创作,连个毛姆都比不上。」

品味是什么?先说说品味不是什么。

品味不是流行,虽然流行可以成为品味。当人人都推崇一位小众歌手时,有品味的音乐评论家保持沉默;反之,那位小众歌手当年在酒吧里浅吟低唱时,这位音乐评论家在不同场合推荐。

品味不是指标,虽然人们常常误解可以轻易量化品味。就像人们常常用财富数量来衡量个人成就一样。多数时候,用指标来衡量品味,就好比用脑门大小度量智慧。在文学史上,主流声音很难说纳博科夫会超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品味好坏,难以用粉丝数量多少、作品销售额来掂量。

品味不是实用的,虽然人们常常赋予美予意义。如果说在今天这个强科学主义时代,逻辑驱动世界运转。好品味的作品无需指向实用。文学之用,恰在无用。试读:

当夜色降临

我站在台阶上倾听;

星星蜂拥在花园里

而我站在黑暗中。

听,一颗星星落地作响!

你别赤脚在这草地上散步,

我的花园到处是星星的碎片。

这是北欧作家伊蒂丝·索德格朗的《星星》。试读此诗,需要逻辑与否?不需要。星星怎么可能蜂拥?星星怎么落地作响?星星怎么可能破碎?你的脚步怎么可能踩坏星星?有品味的读者马上能明白这样的诗歌的美,而品味较差的读者却开始开启「会计模式」,计算这首诗歌的逻辑与意义。然而,美无需意义;诗歌无需指向有用。

品味不是流行;不是指标;无需实用。虽然人们常常赋予品味以流行、指标与实用,就像怀特所写:

我进城时,常常注意到人们翻改衣服,为的是追逐时尚。不过,上一次出行,在我看来,人们似乎还翻改了他们的思想——收紧信仰的腰身,截短勇气的衣袖,比照历史新近一页的时兴设计,为自己搭配了全新的思想套装。我好像觉得,人们与巴黎贴得未免时间太长了一点。

那些追逐品味的人,就像那些巴黎城里追逐时尚,收紧信仰的腰身,截短勇气的衣袖的人们。而真正有品味的人,如同怀特一样,在那朝着大湖的小屋里,安静写作,低着头,全神贯注,用心编织经纬。

那么,品味究竟是什么?它是一种对作品的嗅觉,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好的品味,它倾向那些在历史上永垂不朽的作品。当我们称赞一位文学评论家拥有狗鼻子时,嗯,我们是在谈论一位这样的主编——当他在阿西莫夫第一次投稿的时候,就看出他必然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科幻作家。他就是主导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坎贝尔。

好的品味,它倾向那些符合自然,节省人们心力的作品。如同语言学的 zifp 定律告诉我们的一样,人类语言符合幂律分布。同样,在好品味的作品中,你看不到太多拗音涩词、枯涩意象。好品味的文学作品,它像白居易诗词一样,老妪能解;好品味的绘画作品,它是像中国画一样,自然、星空,熟悉情景一一在目,却是「月涌大江流」的意象;好的音乐作品,虽然有时它会像巴赫一样,复杂再复杂,但是依然遵从了特定的模式。

好的品味,它倾向那些含蓄的、暗示的作品。《金瓶梅》开篇写秋,那种秋是真实的秋。即使是西门庆这样的人,作者也写出了西门庆之真诚。在一块破烂抹布的肮脏褶皱中,你能看到他的灵魂。那些肉欲纠缠,那些现实生活中的脏兮兮,一旦诉诸笔墨,却是美。西门庆离世,依然是个秋天。从一个秋天到另一个秋天,这是含蓄的;这是暗示的。

好的品味,总是看上去简单,却常常来之不易。如卡夫卡烧掉自己书稿;又如海明威修改《老人与海》结尾稿件三十七次。伟大作家总是快写慢改。伟大作家总是拒绝、拒绝、再拒绝发表自己并不成熟的作品——因为他的品味在抵触。

好的品味总是有傲气的。如天,如地。自然立于世间,无需向他人屈服,如明斯基第二法则所言:光做事还不够。我们还得立在那里。因此,好的品味是原创的、排他的。伟大作家必然会尽量避免吹捧同时代的伟大作家。好品味为自己背书,无需任何同时代的人来背书。对于新手来说,练习写作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文章中「知名、著名」等词删掉。

奇怪的是,伟大的创作者他一定能明明白白,将自己的好品味清晰传递给周边的人。好品味会春风吹又生,一季又一季。伟大创作者会带出下一代伟大创作者。有时是在世真传弟子,如曾子之于孔子莫泊桑之于福楼拜;有时则是文脉默默相乘,思想共鸣,如钱钟书之于韩愈顾随之于辛弃疾。

最后,好品味不会追求体系。什么样的体系,能抗住时间的磨砺?什么样的体系,能红颜不老?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最新的: